昨夜的风便不曾停歇,窗框哐啷作响了一宿,似有焦躁的巨人在外头反复推搡着房屋。迷迷糊糊间,我将被子紧了又紧,心里清楚,这动静定是今日降温的预兆。果不其然,清晨刚钻出被窝,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裤腿往上钻。推开宿舍楼厚重的单元门,狂风 “呼” 地一下迎面灌来,瞬间卷走了身上残存的所有暖意。天空是浑浊低垂的灰黄色,太阳不知隐于何处,只在天边留了一团惨白的光晕。西北风硬得像砂纸,刮在脸上,初是尖锐的刺痛,转瞬便麻了知觉。我只得低下头、缩起脖颈,把半张脸埋进竖起的工作服领,可风依旧能钻透缝隙,溜进脖颈,激得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。鼻腔里干涩得很,吸进的每一口空气,都裹着粗粝的尘土气息。
走在去往生产区的路上,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。这模样忽然让我想起儿时上学的光景:老家也是多风的地方,春日放学,若是顺风,风便像一双热情又莽撞的大手,推着我的书包、抵着我的后背,让我不由自主地小跑,一路咯咯笑着冲回家;若是逆风,便只剩狼狈,得弓着身子使劲往前挪,像头倔强的小牛犊顶着无形的墙,到家时,头发里、耳际边全是细沙。如今,风还是那般风,甚至更添了几分蛮横,可推着我前行的,早已不是无忧无虑的放学路,而是肩上那份沉甸甸的、名为生计与责任的班次。脚步愈发踏实,甚至带着几分沉重,风再大,前行的方向却始终笃定。
一进生产区,风更是肆无忌惮地撒欢,将平日积在角落的沙尘尽数卷起,天地间一片昏黄。远处装置的轮廓变得模糊,近处的管线也蒙了一层土色。最显眼的是焦场方向,平日里严丝合缝的防尘绿网,被风掀起了一角,像一面在狂风中倔强挣扎的旗帜,呼啦啦狂舞,眼看就要彻底脱落。细碎的焦粉被风卷着,凝成一缕缕黑色尘旋,在地面上打着转儿。
我们几个当班的见状,赶紧小跑过去,七手八脚拽住绿网边角。防尘网在风里鼓胀如球,力气大得惊人,好几次险些将我们带得趔趄。沙子打在安全帽和工作服上,噼啪作响。我们喊着号子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这头 “绿色巨兽” 重新按住,又搬来沉重的石块,一块一块仔细压牢边角。双手冻得有些不听使唤,可心里明镜似的:这不仅是为了防止物料损失,更是要锁住这些粉尘,不让它们融入漫天昏黄,成为污染的一部分。
站在重新固定好的焦堆旁,我喘着粗气,望着眼前这片在朔风中挺立的钢铁丛林,还有远处依旧迷蒙的天际线,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。这风、这沙,仿佛从亘古吹来,裹挟着西北大地独有的苍凉与野性。曾几何时,人们面对这般风沙,或许唯有默默承受。但如今早已不同,我们脚下每一寸被严格覆盖的土地,厂区里高效运转的除尘设备,还有越来越被重视、被严格执行的环保规程,都像一道道隐形的堤坝,正与风沙这头古老的猛兽对抗。我按了按脸上被风吹得生疼的皮肤,心底却满是安稳。个人的力量在自然面前固然渺小,可当我们每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,认真压好每一块防尘布、拧紧每一个阀门、记好每一次交接班记录,这份微小的坚持,便会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,汇入一场更大、更持久的抗争。就像《庆华之歌》里唱的那样,我们每一位庆华人,都如歌中那坚韧的白杨,在风沙中深深扎根,用自己的坚守,守护着脚下的一方土地。
这大抵就是时代赋予我们这代工人的,除了生产之外的另一重使命 —— 从不是征服自然,而是以敬畏之心,与她达成一种更负责任、更可持续的共存。朔风依旧在厂区上空呼啸,可我深知,有些东西,正在这呼啸的风声里,被我们默默且坚定地守护着。
(来源:宁夏庆华煤化公司 丁志云)